交棒總在終點後

程真：

這封信，是在妳六歲、快要從幼稚園畢業的時候寫的。等妳看得懂的時候，大概已經是好幾年以後的事了。媽媽想趁妳還小，先跟妳說說我們家的事。有些話當面說還怪不好意思的，就讓我寫下來吧。

也許妳覺得，爸爸有什麼好介紹的。可是我真的好想向妳介紹他。

他叫程徹，是一個話很少的人。他在乎一個人的時候不會說出來，會默默替對方把一件事做好，做完了也不提。有一天，他把一副新鑰匙放在我手心，是他房間的，只說了一句：「多打的。」

他跑八百公尺，跑得不算最快，但每一圈都很穩。他做事總會留一點餘地，不慌不忙，把最後的力氣留到最後一百公尺才衝。

妳爸爸以為我們的開始是：販賣機、寶礦力、十塊錢。大三那年在花蓮，我才跟他坦白，那天是我特地繞過去的，零錢也是故意沒拿穩的。他愣了好久，然後笑了。他以為，那就是我全部的小心思了。

其實我的小心思還有很多。交往第一年，他誤吃蝦仁，被送進急診。我在外面抱著他的外套，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那麼害怕失去一個人。那天晚上，我把會藏著蝦的菜一道一道背起來。後來他再也沒有因為過敏進過急診。

他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，從來不知道，每次點菜，我都先替他看過了。

他的心跳好像特別慢，卻讓人很安心。我常常把耳朵貼在他胸口上聽，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

交往以後，我們早上常常一起晨跑。他總是說在練配速，可是他一直跟在我旁邊，我快他就快，我慢他就慢。他練的是我的配速。

有一次比賽碰上寒流，我在場邊等檢錄，手凍得發紅。他什麼都沒說，把我的手塞進他的口袋裡握著，一直握到廣播叫我的號碼。

還有一次比完賽，我們搭火車回學校。我累得靠在他肩上睡著，醒來時，廣播正在報終點站的站名。我們該下的那站早就過了。他說看我睡得那麼沉，捨不得叫醒我。我們在月台上等了半個多小時，才等到往回開的車。

他的手臂麻了好久，嘴上居然問我：「妳知道妳剛剛睡著的時候，說了什麼嗎？」我愣了一下。他忍著笑說：「預備。」

畢業以後，他在台北租了一間很小的公寓，我常常過去。玄關很窄，兩雙跑鞋擠在一起。有一年奧運，只要有田徑轉播，我們就窩在沙發上看。每次轉到女子四百公尺，他都會指著電視說：「她們沒有妳快。」明明人家是奧運選手。

我笑他偏心，他也不辯解，把我冰冰的腳拉到他腿上，用手掌捂著，繼續看比賽。

他是在廚房跟我求婚的。其實這一刻，我早就在腦中預演過無數次，可是他真的說出口時，我不敢想太久，就怕想著想著，會忍不住哭出來。最後我只勉強擠出兩個字：「好啊。」然後轉過身抱住他，把臉埋在他胸口，不讓他看見我的眼睛。

他的心跳還是那麼慢，那麼穩。我心裡想，這個聲音，我想要聽一輩子。

再來，想跟妳說說妳。

妳在我肚子裡的那幾個月，妳爸爸比我還緊張。

那陣子我早上吐得厲害。每天一睜開眼，床頭就有幾片蘇打餅乾和一杯溫水，水還是溫的。他每天都比我早起半小時。我問他怎麼知道要這樣，他說他去查了，空腹會更想吐。

有一天半夜，我突然好想喝熱豆漿。他二話不說就出門，騎車到那家二十四小時的永和豆漿。回來的時候，他手裡除了豆漿，還多買了一個白饅頭，說怕我等一下又餓。

晚上我的腳腫起來，他就坐在床尾幫我揉。有一次我半夜醒來，他還坐在那裡，靠著床尾睡著了，手還放在我的腳上。

第一次聽到妳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好快，像小小的腳步聲。我轉頭看他，他沒有說話，只是一直盯著螢幕。回家的路上，他牽著我的手，一路都沒有放開。

以前都是我貼在他胸口，聽他的心跳。那天我們一起聽妳的。